校園性侵、性騷擾案件十年增16倍 師對生佔比高達7%

記者 楊舒晴 報導 | 2018/05/16 留言

去(2017)年,美國好萊塢性醜聞引爆「#MeToo」運動,許多性騷擾、性侵受害者勇敢打破沉默、說出自己的遭遇。這個運動有如星火燎原,延燒成全球性的終止性別暴力運動。

而在台灣,層出不窮的校園性騷擾、性侵案件,也獲得社會極大的關注,《性別平等教育法》實施也即將屆滿十四年。根據教育部2006年至2016年的統計資料,十年來,校園性侵害與校園性騷擾通報案件總和,增加幅度竟高達16倍。

觸目驚心的數字背後,究竟代表台灣校園性暴力案件逐年增加?還是代表越來越多受害者勇於發聲?本報導試圖透過大數據分析,釐清台灣校園性暴力案件全貌。

 

通報案件大增 疑矯枉過正

資料來源:教育部學生事務與特殊教育司

 

據教育部統計,近十年來,不論是校園性騷擾還是校園性侵害,通報案件皆大幅增加。校園性騷擾通報案件從2006年的145件到2016年的4207件,增加了29倍;校園性侵害則在2012年達到高峰2491件後開始減少,2013年至2016間,則維持在1600件左右,相當於全台平均每天發生4.4起校園性侵案。 

通報數字大幅增加,看上去令人擔憂,但實際上,這不見得是案件變多,反而可能代表被害人更勇於求助,案件黑數降低。人本教育基金會秘書施宜昕指出,《性別平等教育法》通過後,學校開始教導學童認識自己與他人的身體界線,也教育學生要懂得如何保護自己。加上台灣社會氛圍的改變,也讓越來越多學童相信,把事件講出來,能夠被接受、正視。 

然而,上述通報案件並非都與性暴力相關。這是因為2011年《性別平等教育法》修法,規範教職員工一旦獲悉「疑似」校園性暴力事件,便應在24小時之內向上呈報;若未依規定通報,可能遭處3萬到15萬元罰鍰。這個新規定雖促使教職員工積極通報,不敢息事寧人;卻也導致許多學校、老師因為害怕受罰,成為驚弓之鳥,極可能與性暴力關聯不大的事件也一併通報,導致通報案件增加。

施宜昕指出,人本教育基金會曾經遇過尚未具有性意識的低年級學童,因在嬉鬧過程中,開玩笑說要脫對方褲子,而被調查小組認定性騷擾成立;也有患有妥瑞氏症、穢語症的孩子,因為自身的特殊狀況,講過及做過和性有關、讓人不舒服的言語或行為,而多次遭通報成性平事件。

「通報沒有錯,」施宜昕強調。通報後,學校後續的處理才會受到上級督導,資源也因此進來。但她補充,特殊狀況的孩子需要特別理解,有些學校卻一味地使用性平調查程序處理,卻未啟動輔導機制,協助孩子跟他人的相處。

 

性騷擾、性侵案件發生年紀下降 

資料來源:教育部學生事務與特殊教育司

 

2006年至2016年,超過3萬起性侵害、性騷擾通報案件中,高達44%發生在國中,其次是高中職與國小,分別佔全體的28%及16%。而以十年間,案件的增加幅度來看,國小的案件增加量最多,為22.6倍,國中次之,為19.6倍。這顯示了校園性暴力案件發生的年紀出現下降趨勢。

有關校園性暴力的「年輕化」現象,三重高中國中部輔導老師郭明惠指出,現代的中學生較過去早熟,接觸性、發生性行為的比例也高。不少國中學生情感進展到一定程度後,在雙方合意、甚至家長也知情的情況下發生性關係。 

現行法律規定,與未滿16歲之人發生性行為,屬性侵害犯罪,學校須依法通報。這樣的生對生案件,若無人提出申請、檢舉,也不屬於多人受害、具公益性的案件,學校的性平會可以以輔導措施,取代性平調查程序。但郭明惠表示,有些學校因害怕遭到咎責,未審慎評估案件狀況,就啟動調查程序。調查程序動輒長達三到六個月,學生除了接受調查小組的訪談,和老師、長輩們交代細節,最後可能還會受到懲處,對孩子造成極大壓力。 

 

 

這樣的案例不佔少數。教育部學生事務與特殊教育司專員謝昌運表示,據教育部2014年起統計,未滿16歲學生合意發生性行為之案件,每年約占校園性侵害屬實件數之4成至5成。也就是說,每年因自主性行為,而被判性侵害屬實的國中小學生,約將近300人。 

「對我們來講是教育,對當事人卻是懲罰。」郭明惠這麼說。

 

部分學校包庇狼師 後續輔導不足

資料來源:教育部學生事務與特殊教育司

 

教育部2013年到2016年的數據顯示,4年來,校園性侵、性騷擾調查屬實案件中,生對生案件為最大宗,共有7156起,佔全體的89%。然而,影響最大的師對生案件,則共有554起,佔比高達7%。平均起來,每年約發生29起師對生性侵事件,與110起師對生性騷擾事件。

由於老師跟學生之間存在著權力落差,受害學生不論年齡、地位皆處於弱勢,往往無法抗衡狼師的權威,開口求助。因此,性平通報及調查系統,成為重要的防線。但郭明惠指出,法律規定,性侵害行為屬實,或性騷擾情節重大的情況下,老師應被解聘,對於性騷擾到性侵害之間各種樣態該如何處分,則是個灰色地帶。「現在仍有許多狼師遭到輕判,」郭明惠說。

除了擔任國中輔導老師,郭明惠也是教育部認定的調查專業人才,參與調查過多起性平事件。她解釋,調查報告提供的懲處建議,會經過性平會審核,再送到教評會施行。一般而言,性平會與教評會皆應接受調查報告的建議行事,但因這兩個單位的主要成員都是老師,他們很可能顧及情面或是同情同事,而減輕對狼師的處罰。「甚至有可能調查小組建議解聘,但到了教評會,卻只變成申誡一支。」

據人本教育基金會統計,每年因此遭解聘的正規老師,大約只有40到50名。師師相護的惡習,令郭明惠感嘆:「很多時候,行為人都是慣犯。如果我的同事是這樣的一個人,其他人都不會知道嗎?為什麼我們的這個環境裡,會讓大家都不作聲?」

施宜昕也指出,有些學校甚至為了保護老師,給前來申訴的家長切結書,違法要求家長同意不通報、透過性平程序處理事件。這些學校可能只會記老師一個過,或把孩子調班,「但家長為了孩子的課業著想,通常會接受簽切結書,導致許多狼師得以留在學校,」施宜昕無奈地說。

 

除了通報、調查案件,學校更重要的任務,是協助受害學生走出陰霾。但施宜昕提到,許多學校往往未盡到輔導責任。施宜昕說,把性平會設在學校裡面,目的還是讓學校能夠啟動資源,去協助學生。而不只是啟動調查程序後,就只是被申訴人懲處的程序而已,「還有後續站出來、或是沒能站出來的小孩,都要想該怎麼協助他們。」 

通報、調查等程序只是治根,真正治本的方式,是改善性教育與性平教育。《性別平等教育法》規定,國中、國小每學期要實施4小時性別平等教育相關課程或活動,教師也須不定期地接受教育部的性平培訓。

站在教育第一線的郭明惠說,相較於從前,現在的學生對性向的觀念較從前開放,不僅多半聽過「葉永鋕事件」,對具有不同性別氣質的同學,也較能包容、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