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現場遠一點,離真實近一些:小燈泡媽媽眼中的理想媒體

記者 蘇逸涵 報導 | 2018/04/30 留言

 

        「我雖然翻轉不了全世界的海星,但是我知道,當我每翻轉一隻海星,讓它可以回到大海,我就可能改變它的世界。」

        微微顫抖的聲音,說的卻是溫和堅定的話語。王婉諭回憶過去巨大的傷痛,泛紅的眼眶帶著淚,更帶著對台灣社會,深深的期許。

 

        2016年3月28日,台北市內湖區發生一起隨機殺人事件,受害女童小燈泡年僅三歲,是至今年紀最小的隨機殺人被害者。出乎大眾想像的是,作為遺族的「小燈泡媽媽」王婉諭,在事發當下並沒有崩潰、哭喊,反而以冷靜、理性的姿態,真誠地呼籲大眾重新省思台灣的社會問題。兩年多來,王婉諭不曾停止和社會溝通,她加入司法改革國是會議,作為籌備委員,將悲傷的過往轉化成改變社會的力量。

        4月26日的中午,王婉諭來到台大新聞所,與所長林照真以及台大法律系教授張文貞共談,展開一場針對台灣媒體現況的探討。作為重大社會事件的當事人,王婉諭曾直面媒體鋪天蓋地的追問、經歷過毫無隱私的打擾,也曾因此而無法鼓起勇氣踏出家門。回憶起一路走來與媒體互動的過程,她沈痛地責問與反思,深深期盼媒體能夠正視傳播力量帶來的傷害。

 

 

媒體帶來的悲與痛

 

        「新聞報導可不可以不用寫得那麼刺激或是使用這些照片,但是也能盡到告知或是報導的義務?」談及事發當下媒體報導小燈泡事件的狀況,王婉諭背後的屏幕映出多家媒體使用的事發照片,依稀能看見白布底下小燈泡的身形與灑濺的血跡。她不敢回頭,語帶哽咽地說:「對一個家屬來說,即便是這樣(蓋著白布)的照片,每看一次,心裡還是會難過一次。」

        僅僅以白布、馬賽克,甚至未多加處理的事發現場照片,其實在台灣媒體上並不少見,尤其近年在重大社會案件發生時,總會以想像不到的速度,迅速地在網路上蔓延。或許初衷是呈現真實、或許從未想過刻意炒作,但媒體這些不經意的習慣,卻對受害者家屬或直接、或間接地造成一次又一次的傷害。

        王婉諭更指出,除了照片的選用,媒體在標題或是內容的描述上也常常使用過份刺激的文字去書寫受害者的死因,她不禁質疑:「這些對我們所謂的社會公益、公共利益或真實報導的價值,真的有影響嗎、真的有必要嗎?」

        隨著事件在社會上掀起風波,王婉諭和家人們的個人資訊也在非自願的狀況下公開。因為一張家門口的照片被刊登,他們甚至好幾個月都不敢踏出家門,她苦笑地說:「後來慢慢的我才覺得不太對,我們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要受到這種待遇?」

        如今回想起那些日子,她多多少少能夠理解媒體的出發點或許不帶惡意,但是王婉諭仍然希望媒體去反思如此形塑報導,背後會造成多少的負面影響?她更呼籲,媒體應該回到報導的本質,講求真實性、純潔性,而非投射太多的情感、評斷或是針對個人資料進行大量的挖掘。

 

多一份理解,多一點改變

 

        「面對媒體,除了無奈之外,我們也可以更積極努力地試著改變。」王婉諭坦言,接觸了一段時間後,其實自己不再那麼害怕媒體。她開始發現,努力進行對話,是有效果的。王婉諭尤其記得,在小燈泡的追思會現場,經過溝通之後,媒體並沒有像想像中那樣窮追不捨,反而是相當尊重家屬的意願,以不過度打擾的方式進行取材,那是她第一次對媒體有了新的認識。

        「我一直記得,有媒體私底下寫訊息謝謝我們一直對媒體喊話,所以他們少了很多去炒熱事件的壓力,可以在這麼重大的社會案件中,還能相信自己當初踏入媒體圈的初衷。」

        因為這些正向的回饋,王婉諭相信與媒體的良性循環與關係,是可以透過尊重和溝通實現的,於是她選擇站出來,不厭其煩地發聲和呼籲。

        「如果我願意持續地講,或許大家會聽見不同的聲音,或許會思考得更多。」

        她期待經過這一次次的討論與對話,媒體能夠在每次撰稿前,先停下來思考作為傳媒的責任和義務,並以同理的角度關懷社會。也期待有一天媒體的力量能被妥當運用,適切地引導社會對事件進行深度的反思,探討表層之下的結構問題,或許關乎人權、或許關乎教育,只要有一項能夠妥善地被社會大眾討論、思辨,那就是一次的社會進步。

        而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王婉諭說:「我會一直持續地做、持續地說。每一次只要多一個人聽見、多一個人理解,就會多一個人一起改變這個世界。」

        她的眼角仍帶淚,卻像微光,平靜而柔和地映出一條同理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