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尋找打棒球的孩子 來自臺東鹿野的故事 (下)

記者 李奕萱 李昀芷 報導 | 2018/02/26 留言

儘管面臨內憂外患,台灣采蝶棒球產業育成協會依然努力讓孩子正向發展。(攝影/李昀芷)

目前臺東基地固定配置的人力,就只有負責國中球員的教練陳執信、和負責國小球員的教練余霖輝。對這群孩子來說,他們就宛如父親一般的存在,必須24小時待命,隨時應付小朋友的各種狀況,而且全年無休。

陳執信笑說,這裡的孩子真的很頑皮,教練沒有個三頭六臂根本管不住。過去曾有兩三個年輕的教練滿腔熱血得來,待了半年、一年就想往城市發展,他都不會阻攔。「鹿野沒什麼娛樂,這份工作談不上高薪,身上肩負的責任壓力又大。」陳執信說。

在余霖輝上任後,教練的流動問題暫時得到緩解。曾任職臺東縣紅葉國小少棒隊教練的余霖輝,回憶初來協會時完全無法控制小朋友,到現在已經能從零開始培養小朋友的生活習慣,也已建立了自己的步調,他還打算一直留在協會照顧小朋友。

然而,從教練的例子就不難看出,要找一個願意全心投入協會的照護人力並不簡單。協會現有的兩名全職教練負責小朋友的生活管理;志工頻繁支援小朋友的課業輔導,最後缺少的一塊拼圖,或許是一位全職的社工師,用心理輔導的方式給小朋友不同於嚴格管教的另一種關愛。

趁著假期,志工陳晏姍到協會幫忙,在廚房準備晚餐,三十人份的食材料理起來需要好一番功夫。(攝影/李昀芷)

心輔人力的缺口

心輔人力的需求表面上雖然不易察覺,卻可能最為迫切。回首2013年成立至今,陳執信最感慨的,就是沒辦法真正了解小朋友的內心。他說,小朋友的棒球生活已經逐步到位,日常管理也漸趨上手,但心中的隔閡需要更專業的社工才能克服。

陳執信記得,曾經有個教練視如己出的孩子,他的棒球資質非常好,因為沒有父母照顧,只有一個胃癌的奶奶相依,便跟著教練一路打棒球,從花蓮搬遷到鹿野。陳執信也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子般疼愛,他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有潛力的孩子,也是最有可能繼承他捕手技術的球員。球隊放假時孩子沒有錢回家,教練太太還會偷偷塞給他300塊,或邀請他回教練家。

然而國中面臨叛逆期,孩子染上對運動員有負面影響的煙癮,對教練的關心也日漸排斥,最後帶著奶奶來辦理退隊,不管旁人怎麼勸說,都無能為力。

孩子的離開並非單一個案,這樣的故事在球隊一再上演。當年跟著陳執信的小球員,在國中時期一個接著一個退隊,每一個孩子的出走都令人心痛。他們經得起搬遷的波折,卻熬不過青春期叛逆的關卡,未能繼續留在球隊。陳執信說:「最困難的就是要去抓到小朋友的感覺,而我們都沒有經歷過沒有父母的感覺、沒有親情關愛的感覺,很難去體會小朋友的心情。」因為這樣,當有一天小朋友碰到問題,父母、同儕帶給他負面的影響時,教練對他們來說就是嚴格的老師,小朋友不敢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

青少年的叛逆程度不一,這些年來陳執信碰過各式各樣的情況,包括抽菸、喝酒、偷竊、毒品、恐嚇、猥褻、未滿16歲發生性關係等,這些問題始終無法完善地解決,陳執信心中也滿懷無奈。

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抽菸等違反隊規的行為,並不是真的太嚴重的大事,也尚有機會改過;但是小朋友的心思細膩,他擔心被瞧不起、受到嘲笑,可能會有過激的反應。原生家庭有缺陷的孩子大多早熟,有時候稍微被刺激到,整個人就變得不一樣,誰的話也不聽,然後就選擇離開協會。

小朋友若是執意離開,即使心知原生家庭無法妥善照顧,沒有監護權的陳執信也束手無策,一次負氣之下的選擇,可能導致難以想像的後果。

臺大社會工作學系助理教授林敬軒指出,台灣采蝶棒球產業育成協會提供兒童的替代性福利。(攝影/李奕萱)

分析協會優缺點

這樣一個立意良好的協會,長年來面臨各種內憂外患,外界質疑的聲浪從來沒有少過。臺大社會工作學系助理教授林敬軒分析,所謂的替代性兒童福利,指的是當一個家庭發生家暴、兒虐等嚴重的事件,被認定為失能的家庭時,就會由社福機構帶離兒童,以寄養家庭、機構或醫院的其他形式取代原本的家庭照護。

然而,台灣采蝶棒球產業育成協會將弱勢家庭的小朋友集中照料,就是提供替代性兒童福利。協會與一般的兒童福利體系的不同之處在於,當一個兒童被緊急帶離安置時,他的監護權將隸屬於機構或縣政府;協會的作法僅是與兒童的監護人達成協議,比較類似住校的概念。

林敬軒提到,要判斷台灣采蝶棒球產業育成協會對孩子來說是不是個更好的選擇,可以用兒童福利的三大面向來逐步檢視。從安全的角度來看,協會確實滿足了小朋友的基本需求。但從兒童福祉的角度來看,會希望小朋友能夠生活在類似家的環境,即便不是原生家庭,也是寄養家庭優先於機構,因為一對多的照護模式,很難提供如父母般的角色。協會固然希望小朋友的身心能夠發展正向,然而以棒球訓練作為凝聚團體的目標,是否能夠同時兼顧孩童的多元興趣發展,這點有待商榷。

同時,林敬軒認為,如何讓小朋友穩定生活,或許是協會最大的挑戰。一來協會曾經有過搬遷的先例,二來目前僅有鹿野國小和鹿野國中的合作,缺乏高中端的銜接,球員長大以後該何去何從,球員退隊之後該如何是好,外界的疑慮也非空穴來風。依據目前的資料來看,協會提供的至少不會比原生家庭來得差,但林敬軒強調,只有快樂是不夠的,必須端看怎樣的照護方式能滿足以上三個面向的需求。

至於球員叛逆期的問題,林敬軒解釋,偏差行為通常是因為小朋友缺乏自信,用抽菸的方式去轉移壓力。從社工方法的角度來談,可以利用小團體活動,慢慢發掘出每個人的優勢,讓小朋友產生自信心,明白不需要用偏差的行為來適應生活的不順遂。東部的學校若沒有相關的心輔人員,可能需要社福資源的進入。「現在缺乏的或許就是一個開端。」林敬軒說。

如何讓棒球孩子穩定發展,是協會最大的挑戰。(攝影/李奕萱)

打棒球轉變人生

儘管外界的疑慮尚存,台灣采蝶棒球產業育成協會的秘書長姜國鼎依然堅信,時間久了,協會持續努力去做,地方就會看到成效,正面的回饋也會越來越多。現在協會與學校的合作關係穩定,正在積極規劃高中端的合作學校,小朋友畢業之後的職涯方向,也暗中鋪路。對協會來說,棒球成績其實已非重心,更重要的是如何從小建立孩子的生活習慣和品行。

陳執信明白,不是每個孩子都會成為職棒選手,若能一路順利在協會的照護下長大,未來即使不打棒球,協會的人脈都能提供小朋友學習一技之長的機會,安排他們進入企業工作。小朋友現在還小,談這些或許言之過早,但陳執信想帶給小朋友的就是一種用棒球翻轉人生的可能性。

陳執信說,臺灣的職棒球員目前有百分之四十幾都是原住民,現在若願意打棒球,有很多人願意資助,剛好有這麼樣的環境,也有個夠專業的教練,這些栽培都得來不易。如果有一天小朋友成功了,能夠懂得感恩,把手心向下,繼續幫助他的部落,這就是一個正向的循環。

然而再多的理想都須面臨現實的考驗,近年來少子化的衝擊甚劇,東部的學校尤其嚴重,偏鄉的年輕人都到外地工作,鹿野曾經一個月都沒有孩子出生,球員的招生已然成為最新課題。未來如果招不到球員,協會將隨之轉型,陳執信的點子很多,不管是經費、器材上贊助偏鄉的球隊,亦或是短期的教練調派支援,都是可能的方向。

走過職棒和奧運,陳執信堅持留在偏鄉,就是因為看到了東部原住民孩童的單純和困境。陳執信惋惜地說,去年臺東有個非常有天份的球員,離開家鄉到西部打球,但是因為適應不良,經費開銷大,碰到挫折後閃躲放棄,一個月之後就回到臺東,開始打零工度日,六年的棒球生涯白白斷送。

這樣的情形並非個案。已有若干東部的棒球明日之星,到西部發展後就夭折,陳執信估計大概有一半的孩子未能完成高中學業就鎩羽而歸,回到東部之後,就沒有繼續打球了。

陳執信進一步說,這就是他希望孩子能一直留在東部的原因。陳執信希望能免去多餘的誘惑,讓孩子無須適應西部的想法價值和生活習慣,在自己熟悉的生活環境中,靠著打棒球成長茁壯。

協會的孩子悉心照料著小黑狗,儘管未來的路途同樣充滿不確定,兩者都擁有強韌的生命。(攝影/李昀芷)

從2015年落腳鹿野至今,小小的基地裡發生了很多故事,不只有弱勢孩子困難地成長,這些孩子們的親暱玩伴:米克斯犬「棒棒」,也有坎坷的故事。

曾經,有四隻狗住在采蝶棒球產業育成協會的基地附近,陳執信和孩子們喚其中一隻叫棒棒,一隻則叫球球,合起來恰好是串連起團隊的原因:「棒球」。有天小朋友們起床,驚見四隻狗兒倒在地上,他們懷疑,有人對狗下了毒。孩子們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了偏方,餵四隻狗喝下黑糖水,希望亡羊補牢,然而最終只有棒棒倖存。之後,棒棒迴避著陌生人,對拿食物給牠的人都心存畏懼。

「孤獨一條狗」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很久,棒棒和「小黑」一起回到基地,八隻長滿細毛的滾燙粉紅小生命隨之誕生,然而命運尚未饒恕在鬼門關走過一回的棒棒,這些初生的小狗因爲生病,在死亡懸崖邊搖搖欲墜。教練太太一見情況危急,趕忙花了大錢請防疫所來替棒棒和小黑結紮,並接手了八隻小狗的照料。

終於,在陳執信、教練太太等人的悉心看顧下,五隻小狗活了下來,渾身的黑毛已經長齊,也開始學會走路了。小狗偶爾出來透透風、曬曬陽光時,棒球隊的小朋友們小心翼翼、溫柔無比地將小狗捧在懷裡。

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問題,也不願意放棄,正是這樣的初衷,讓這群孩子終於站上人生賽場的打擊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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