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尋找打棒球的孩子 來自臺東鹿野的故事 (上)

記者 李奕萱 李昀芷 報導 | 2018/02/26 留言

台灣采蝶棒球產業育成協會總教練陳執信帶小球員到鹿野高台訓練體能。(攝影/ 李昀芷)

臺東縣鹿野的寬闊草地上,迴盪著孩子稚嫩的笑聲和吶喊。他們穿著球衣,頗有棒球明日之星的架勢。小球員們就讀於鹿野國中或鹿野國小,大多來自弱勢家庭,協會提供免費的食宿和課餘的棒球訓練,也有專人對小球員進行全天候的照護,可以說是全臺首例。

在球員的笑聲背後,其實有個令人心疼的故事。

故事的關鍵人物是陳執信,1962年出生的他來自花蓮富里,從小加入棒球隊,一路從鑄強國小少棒隊、榮工青少棒及青棒隊、臺北體專棒球隊打上職棒,效力於時報鷹,擔任捕手,為1992年巴賽隆納奧運代表隊的一員,該年臺灣在棒球項目勇奪銀牌。

陳執信從職棒退休後,曾經在多個國中、高中棒球隊任職教練,後來為了照顧父親,陳執信回到老家,在部落裡經常看見小朋友沒家人陪伴、三餐胡亂解決的情景,讓他感觸很深。花蓮玉里和富里一帶沒有棒球隊,陳執信動念一想:「不如就在那裡成立個棒球隊吧!」

陳執信的想法得到玉里國小校長黃夏明的支持,決定攜手建立一個提供免費食宿的棒球隊。少棒隊成立初期,無論在經費、招生、還是成立棒球隊上,都沒有遇到太大困難。唯一不同的是,陳執信找球員和一般棒球隊招生不一樣,他並不著重孩子的體能素質,而是看孩子的意願和家庭是否需要幫忙。

「我一個一個去部落看,在街上遊蕩的、在街上玩的、在教堂外面玩耍的,我就問他對打棒球有沒有興趣。」陳執信說明。如果孩子說有興趣,陳執信就會問家人在哪裡,然後進一步找家人談。

陳執信就這樣一個個把孩子集合起來,提供他們吃、住,並為孩子們營造一個打棒球的環境。

回憶起往事,陳執信說:「我去找的家庭都是比較弱勢一點,就是家裡比較沒有辦法照顧小孩,所以家長反對的很少。」

2013年6月,玉里國小更換校長,因為新校長和陳執信管理球隊理念不合,陳執信被迫和棒球隊的小球員們,一同轉校到樂合國小,為了延續以棒球幫助孩童的初衷,「中華玉里棒球產業育成協會」也於2013年10月成立。後來又再轉入源城國小、關山國小,都是因為校方不同意成立校內棒球隊而無奈離開。

由於棒球隊轉校過程波折,多次受到外界質疑,曾被媒體稱作是「流浪少棒隊」。在這段期間,球隊因為非校隊,只能以協會名義參加社區棒球比賽,雖然現實環境考驗重重,小球員們還是曾經奪下臺東紅葉盃的社區少棒冠軍以及其他邀請賽的冠軍,表現出色。

離開花蓮玉里後,協會更名為「台灣采蝶棒球產業育成協會」。成員自籌經費、尋求企業贊助、募集大眾資金,還有人販賣在地農產,共同理念就是希望透過棒球,繼續幫助更多弱勢家庭小朋友,有機會給孩子更好的人生。這個協會似乎成為家庭失靈孩子的避風港,把孩子從自家屋簷下拉了出來,讓他們奔跑在湛藍天空下,在紅土和綠草上嬉戲。

2014年協會的留言板上有著對孩子勉勵的話,希望球員們不只是認真對待棒球,也認真對待自己的人生。 (攝影/李奕萱)

落腳臺東鹿野

2015年,協會在各方協助下,終於落腳臺東鹿野,在鹿野國中、鹿野國小成立棒球隊,漫長的遷移終於結束。 雖然球隊尋得安身之處,然而依然有很多問題等待解決,協會的做法也並非毫無風險,無論是家庭、升學還是協會和學校的配合,艱困的現實依然等待被探討與解決。

球員李承顥從小學四年級就開始跟著教練,一路轉校到鹿野,他的媽媽王宇菁說:「小孩子願意,我們就支持。」王宇菁表示,孩子住得較遠的,有時候陳執信會載他們回去,後來比較大的就讓他們自己坐車,或是讓大的孩子帶小的孩子回去。

現在,台灣采蝶棒球產業育成協會採取兩地運作的模式,一邊是由陳執信負責的鹿野基地,基地位在和鄉公所租用的龍田運動公園,因為是不能建造新建築的公有地,球隊目前以貨櫃屋作為主要活動和居住空間。基地除了陳執信教練之外,還有去(2017)年8月剛加入的教練余霖輝輔助。

目前協會總共29名球員,包含14個國小球員、15個國中球員,採取集體住宿管理。國小住在基地,國中則住在學校宿舍,球員每天的生活很簡單,就是上課、課輔和課後練球。

國小的棒球隊學生就住在貨櫃屋內部,裡面有應有的基本設施。(攝影/李昀芷)

另一邊則是位於新北市新莊區的辦公室負責公關、行銷、有機農作物販售和資金籌募。協會辦公室位在立昇實業股份有限公司裡頭,主要運作由秘書長姜國鼎負責,經費則是由榮譽董事長吳昇旭一手支持。姜國鼎說明,他們一年需要的經費達幾百萬,捐贈和農業的收入不到三分之一,農業沒有幾十萬,真的很少。「不足的部分都是董事長個人支出。」姜國鼎說。

雖然學校經費的來源與比賽戰績關係密切。然而,姜國鼎強調協會宗旨時說:「我們把棒球成績擺在第二,生活管理和品德教育擺在第一位。」

一肩挑起燙手山芋

花東地區家庭狀況複雜、社工資源有限等,都不是新的議題。這些疏於關心或是無力照料的孩子們,很容易出現難以管教的問題,往往是人們眼中的燙手山芋。對於這樣的問題,陳執信繳上了答案卷,他想給這些孩子的不只是教育或球技,而是希望給這些孩子一個家。

陳執信表示,這裡的孩子,大概有八成都是單親,九成是原住民,布農族和阿美族都有,還有兩個新住民。「我們都是把他們當作自己的小孩,讓他們有家庭的感覺。」陳執信說。

然而想幫助來自各種背景的孩子並不容易,意料之中與意想不到的問題接踵而來:不良的生活習慣、糟糕的學業狀況、曾經有過的前科、不受控制的態度都會出現。其中很令大人們頭疼的,還有小孩面對缺陷家庭而出現的自信心缺乏。每個問題對教練們和課輔志工都是一大考驗,也總是一次次讓他們感嘆:「為什麼臺灣還有這樣的小孩?」

球隊有一個小球員,進來時已經是五年級,卻幾乎還是文盲。陳執信說,他來時真的讓人很吃驚,學校對於這樣的學生,也很遲疑。有一次球隊去參加比賽,小朋友們互相開玩笑,沿路邊考邊教他認字。「途中經過一個急診室,我們指著『急診室』三個字,問他那要怎麼唸,結果不知道答案的他,因為急診室那邊停了很多車,竟然就說那三個字是『停車場』。」陳執信這才感受到問題有多嚴重。

後來,陳執信拜託課輔志工特別輔導他,從一、二年級的課業教起。長期在協會擔任課輔志工的陳晏姍承認,要拉起這樣的孩子並不容易。

陳執信教練與孩子互動威嚴而不失親密,希望給孩子家的感覺。(攝影/李昀芷)

期許孩子多元學習

協會的兩名教練都是從小開始打球的選手,他們深知棒球路並不好走、風險也高,因此協會希望孩子不要放棄課業,也鼓勵孩子發展其他興趣,就像一般的學生一樣。協會裡的球員課業程度參差不一,也有幾個學生課業程度特別跟不上。為了彌補在課業照顧上的不足,協會在每年暑假期間,都會設法召集大學生擔任志工,協助孩子的課業輔導,平日晚上也會有定期課業輔導。

畢業於臺東大學華語系、並將繼續攻讀華語系碩士的陳晏姍,就是長期關心這群孩子的大學生。她從2015年開始在協會擔任志工,起先是擔任暑假的短期志工,後來由他和其他有志一同的夥伴發起,開始了平日的課業輔導。談起平日課輔運作初期,陳晏姍感慨地說:「他們一開始程度是真的⋯⋯,對我來講,真的有一點心有餘而力不足。」

每份努力雖然看似涓滴之水,不過仍會發生效用。陳晏姍提到,之前有個小朋友,學校老師認為他可能有情緒或是學習障礙;然而陳執信和陳晏姍還是慢慢地教,耐心與關心逐漸發揮了效用。陳晏姍難掩欣慰地說,她接這個個案時,小朋友是五年級,到他六年級畢業這兩年期間,他原本每天作業都寫不完、或完全不會,到六年級他是隊長,已有辦法把作業寫好。雖然還是有不會的部分,但是他有辦法自己把題目解完,整個寫完然後再來交給你看。

練球完、吃完晚飯後,小孩成群在基地的教室閱讀課外書,也會互相討論書中內容。(攝影/李奕萱)

不只是課業,小朋友也被鼓勵多閱讀課外書、培養其他興趣。在寒假練球前的清晨和練球後的晚上,時不時可以看見孩子在玩扯鈴、吹直笛,另外也總是有成群的小孩拿著神話故事、地理漫畫或科學叢書在閱讀。問起一個小球員為什麼想看地球科學的書,他只是害羞又彆扭地說:「覺得需要瞭解一下。」不過,就算在休息時間,孩子們最常做的,還是拿著球、手套與球棒,在基地的小球場打起棒球。

學校與協會磨合

在鹿野國中小棒球隊成軍前,兩邊校方內部都曾有過多次討論,對校方而言,多了個球隊勢必需要增加人力配置,也會增加要照顧的學生。不過如鹿野國中的學務處主任徐一成所說,最終校方秉持著:「既然是我們的學生,所做的事情我們都會支持。」目前,國中小校方都有安排球隊專屬負責人,處理所有行政上的事務,包含比賽報名、體育班申請、經費申請、比賽陪同等,此外,學校也會注意學生的課業和心理狀態,適時輔導。

目前雖然已經合作了兩年餘,仍然有許多事情需要磨合,無論國中還是國小,共同操心的自然還是孩子的課業與照顧。

鹿野國小的合作模式較為分明,上課時間學校負責照顧,下課後生活起居由協會負責,鹿野國小體衛組長林玫玲認為,目前分工明確,合作漸趨穩定,不過仍會擔憂兩名教練照顧孩童生活起居是否會過於操勞;鹿野國中的部分則與責任歸屬分明的國小不同,因為有宿舍和課輔的經費配置,因此學期間,生活起居也大多由學校負責。由於課後責任有疊合,需要協調的難免較多。

鹿野國中與桃源國中進行友誼賽時,主任徐一成與教練陳執信在球場上閒聊。(攝影/李奕萱)

首先,練球與課輔的時間需要雙方協調。國小的課業輔導由協會志工主導,進行時間為晚餐後,然而由校方負責的國中課後輔導則要配合老師,因此必須緊接正規課程舉行,難免與棒球的練球時間衝突。鹿野國中主任徐一成說:「冬天的時候,課輔後,球員熱個身就天黑了。所以我們在練習時間上面彼此要做協調。」為了給學生更多練習時間,學校也盡力幫忙:「盃賽或重要比賽接近的時候,我們會幫他在不影響課業的狀況下請公假,讓他們多一點練習時間。」徐一成說。

另一方面,學生宿舍照料上雙方也要彼此支援。國中的宿舍在學期間雖有舍監照料,然而在沒有人員經費補助的寒暑假,如果球員要留下來練習,學校僅會提供宿舍,並不會有舍監看管,這時就需要由協會負責照料學生。

許多合作上的問題尚在磨合,校方與協會持續溝通與協調,盡力配合彼此,當國中要與學生討論升學考量時,徐一成會主動與教練討論,平時也盡量出席球賽,了解孩子狀況;協會平時也全力配合校方的課業輔導與住宿規則,彼此尊重,雙方一同努力找出一個對孩子最好的合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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